第195章 一粥一诺筑良工(3/5)
“那就行。只要给钱,让干啥干啥。”
没有人再提什么“女子不当家”的迂腐话。那些话,在茶馆里说说可以,在这里说,只会被人当成傻子。
在生存面前,那些虚头巴脑的议论,轻得像一阵风。
林苏站在廊下,看着院中渐渐聚起的匠人。
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,落在她肩上,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站得笔直,像一棵刚抽枝的小树。眼底一片沉静,沉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深浅。
她看着那些匠人。他们有的年轻,有的年老;有的高,有的矮;有的胖,有的瘦。他们的脸上,有期待,有忐忑,有怀疑,有渴望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那是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,是日复一日挣扎求生的疲惫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疲惫。
可那疲惫里,也有一点光。那光很弱,像风里的烛火,随时可能熄灭。可它还亮着。
她知道,那点光,是希望。
是对好日子的希望,是对不再挨饿受冻的希望,是对孩子能吃饱饭、老人能穿暖衣的希望。这点希望,支撑着他们,让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,排起长队,等着一个机会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在在铺子门前的秀才们。他们骂她,骂这些匠人,骂那些“奇技淫巧”。他们觉得自己有风骨,有节气,有读书人的尊严。
可他们的风骨,能当饭吃吗?
他们的节气,能让那些匠人一家老小吃饱穿暖吗?
他们的尊严,能换来什么?换来欠了两个月的茶钱,换来一肚子的牢骚,换来一事无成的半辈子?
批判的武器,终究挡不住实实在在的生路。
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书,那些先贤说过的话。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。那些道貌岸然之辈,用虚无缥缈的“天理”当作禁锢女子的武器。那她便要用最实在的“物质”当作利刃,用温饱、用银钱、用实实在在的好日子,击碎这层层枷锁。
她看着那些匠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
这些人,不是她想象中的抽象概念。他们是活生生的人,有血有肉,有家有口,有欢喜有忧愁。他们信她,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,把自己的生计押在她身上。她不能辜负他们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身边的周妈妈道:“去,搬几张桌子来,摆好笔墨纸砚。一个一个登记,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手艺、特长,都记清楚。登记完了,领到后院去,让周师傅他们先看看手艺。”
周妈妈应了一声,带着几个家丁忙活起来。
林苏又对秋江道:“姨娘,咱们得准备些吃的。这些人一大早赶来,怕是还没吃饭。熬几锅粥,蒸几笼馒头,让他们先垫垫肚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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姨娘看着她,眼里满是笑意:“好,我去安排。”
林苏点点头,又转过头,看着那些排队的匠人。
阳光越来越亮了,照得整个院子暖洋洋的。那些匠人站在阳光里,脸上的疲惫似乎淡了一些。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清点工具,有人在默默等待。
她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切。
晨风轻轻吹过,拂起她鬓边的碎发。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她转过身,往屋里走去。
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要给匠人们安排住处,要准备木料和工具,要把周师傅他们召集起来商议具体的方案,要让人去织造巷打听情况。
事情多得做不完。
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。
门外,阳光正好。
那些匠人们排着队,一个一个走进来。他们的脚步声很重,踩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那声响一下一下,像是敲在心上。
林苏听着那些脚步声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那是在前世的扶贫工作中,一位老乡对她说的。
那位老乡是个木匠,六十多岁了,一辈子穷,一辈子苦。后来扶贫工作队帮他买了工具,帮他联系了活路,他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。她去看他的时候,他拉着她的手,老泪纵横。
他说:“姑娘,谢谢你。谢谢你让我知道,活着还能有个盼头。”
活着还能有个盼头。
林苏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她看着那些走进来的匠人,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和期待,看着他们手里的工具箱,看着他们佝偻的脊背和粗糙的双手。
她想,她要让这些人,活着有个盼头。
要让他们的孩子不再挨饿,要让他们的老人不再受冻,要让他们的妻子不再为几文钱发愁。
要让那些骂他们“泥腿子”“没节气”的人看看,谁才是真正活着的人。
要让那些满口仁义道德、却一事无成的人知道,风骨不是骂出来的,节气不是说出来的,尊严不是装出来的。
风骨,是在绝境中不放弃。
节气,是在苦难中不低头。
尊严,是靠自己一双手,堂堂正正活下去。
那些匠人,才是真有风骨、真有节气、真有尊严的人。
屋里,秋江已经在安排人准备粥和馒头了。周妈妈带着几个家丁在摆桌子。周师傅、钱师傅、孙师傅几个老匠人正在商量着什么,见她进来,都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姑娘,”孙师傅笑道,“外面那些人,老孙看了几个,手艺都不错。有几个人,老孙认识,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好手。这回,咱们人手够了。”
林苏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孙师傅,你们先挑人,挑好了告诉我。木料的事,我已经让人去采买了,再过几日就能到。工具的事,你们开个单子,需要什么就去买,买不到的就打。钱不是问题。”
孙师傅哈哈大笑:“姑娘这话,老孙爱听!钱不是问题,这话听着就提气!”
周师傅也笑了,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:“老朽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听人说‘钱不是问题’。姑娘,你放心,咱们这几个老家伙,拼了这条老命,也要把那机器给你造出来!”
钱师傅点点头,没说话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林苏在廊下站了看着周妈妈带着几个家丁一个一个登记,看着周师傅、钱师傅、孙师傅三个老匠人一个一个相看手艺。登记好的匠人便被领到东跨院里等着,那里摆了十几张条凳,还有几大壶凉茶。
午时初,最后一个匠人登完了记。
周妈妈拿着厚厚一沓名册走过来,额头上渗着细汗,脸上却带着笑:“姑娘,都登记完了。一共三十七人。”
林苏接过名册,一页一页翻看。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手艺、特长,有的字迹工整,有的歪歪扭扭,还有几个是按的手印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抬头问:“周师傅他们那边怎么样?”
周妈妈道:“三位师傅还在合计。说是看了半上午,心里大致有数了,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定下来。”
林苏点点头,把名册合上:“让厨房把粥和馒头抬到东跨院去。先让大家吃饭。”
东跨院里,几十多号匠人挤得满满当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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