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一粥一诺筑良工(2/5)
另一个姓李的秀才捋着稀疏的胡须,摇头晃脑道:“《礼记》有云:妇人,从人者也;幼从父兄,嫁从夫,夫死从子。这梁家姑娘,父兄何在?夫婿何在?竟敢抛头露面,当家主事,这是要乱了纲常啊!”
一个姓王的秀才最是激动,站起来挥着手臂:“还有那水利织布机!《尚书》有云:玩物丧志,奇技淫巧。这些东西,都是惑乱人心的东西!好好的布,用手织就是了,弄什么水力?这不是要夺了织工的饭碗吗?这不是要乱了世道吗?”
他越说越激动,脸都涨红了:“诸位,我等读圣贤书,受圣人教,岂能坐视这等乱纲常、坏礼教的事发生?我等当联名上书,告到官府,让官府治她一个不守妇道之罪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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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秀才纷纷附和,一时间茶馆里群情激愤,仿佛林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。
可也有不说话的。
茶馆角落里,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。他姓陈,是个老秀才,考了二十年,连个举人都没中上。家里穷得叮当响,老母在堂,妻儿待哺,全靠他给商铺写写对联、给人家抄抄书信挣几个铜板糊口。他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,今日来茶馆,是听说有人请他写状子,能挣二十文钱。
他听着那些秀才高谈阔论,一声不吭。他只是低着头,把面前那碗茶喝得干干净净。那茶是茶馆老板看他可怜,白送他的。
他心里想的是:你们骂人家女子当家,可人家能拿出钱来招工,能给匠人工钱加倍,能管三餐。你们骂人家奇技淫巧,可人家要是真把那机器造出来,能让织工多挣钱。你们呢?你们除了坐在这里喝茶骂人,还能干什么?
他想起自己家里的老母,已经半个月没见荤腥了;想起自己的妻儿,身上的棉袄破了几个洞,也没钱买新的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骂人的话,听起来是那么可笑。
你们骂吧,骂吧。骂完了,肚子还是饿的。
他站起身,悄无声息地走了。走出茶馆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高谈阔论的秀才们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。
而此刻,城东的一间破屋里,一个姓刘的木匠正在收拾工具箱。
他三十多岁,身材瘦小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有三个孩子,大的八岁,小的才两岁。老婆去年冬天生了一场病,把家里那点积蓄全花光了。他每天起早贪黑干活,挣的钱却只够买几斤粗粮,一家人勒紧裤腰带,勉强不饿死。
听到梁家招工的消息,他二话不说,拎起工具箱就往外走。老婆追到门口,拉住他的袖子:“你也不问清楚就去?万一是个坑呢?”
刘木匠甩开她的手,头也不回:“坑不坑的,去了才知道。可要是不去,咱们一家五口,这个冬天怎么过?”
老婆愣住了,手慢慢松开。
刘木匠大步流星往梁府走去。他知道,自己这一去,可能会被人骂。那些读书人肯定会骂他,说他为了几个臭钱,给女子当奴才,丢男人的脸。可他不怕骂。骂能当饭吃吗?骂能让孩子不饿吗?骂能让老婆的病好起来吗?
不能。
只有钱能。
城西的一间小院里,一个姓赵的铁匠也在收拾东西。
他四十出头,膀大腰圆,一双手跟蒲扇似的。他在城里开了间铁匠铺,打铁二十年,手艺没得说。可这两年生意不好做,那些大户人家的活,都被有门路的人抢走了;那些小门小户的活,又不挣钱。他的铁匠铺,已经三个月没开张了。
他老婆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把锤子、钳子、凿子一件件装进工具箱,眼圈红红的:“你真要去?给人家当下人?”
赵铁匠头也不抬:“什么下人不下人的?人家给钱,咱干活,天经地义。再说了,人家不是说‘只管放手做,出了差错有我担着’吗?这话我爱听。干了二十年,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话。”
老婆还想说什么,赵铁匠直起腰,看着她:“你知道人家给多少工钱吗?加倍。我打一个月铁,能挣二两银子。加倍就是四两。一个月四两,一年就是四十八两。够咱们盖三间新房了。”
老婆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城北的一条巷子里,一个姓钱的年轻木匠正在跟他爹吵架。
他爹也是木匠,干了一辈子,手艺不差,可一辈子穷。他爹最常说的话就是:咱就是干活的命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老老实实干活,本本分分做人,就行了。
可钱木匠不想老老实实。他今年二十五,有力气,有手艺,有想法。他不想像他爹一样,干一辈子活,穷一辈子。
“爹,人家给工钱加倍,管三餐,月钱不欠。这样的好事,去哪儿找?”
他爹蹲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头也不抬:“好事?好事能轮到你?人家是侯府,是大户,咱们是什么?是泥腿子。人家说得好听,到时候真干起来,谁知道怎么样?再说了,那当家的是个姑娘,一个姑娘家懂什么?万一瞎折腾,折腾完了,拍拍屁股走人,你找谁去?”
钱木匠急了:“爹!你怎么就知道不行?你不去试试,怎么知道不行?”
他爹“呸”了一口唾沫:“试?试什么试?我试了一辈子了,试出什么来了?还不是穷?还不是苦?我告诉你,老老实实干活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才是正道。”
钱木匠不说话了。他看着蹲在门槛上的爹,那背影佝偻着,灰扑扑的,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。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哀。
他拎起工具箱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他爹的骂声:“你个不孝的东西!你给我回来!”
他没有回头。
城中的清风茶馆里,那些秀才们还在高谈阔论。
他们已经从“女子当家不成体统”骂到了“奇技淫巧祸乱人心”,又从“奇技淫巧”骂到了“世风日下人心不古”。骂着骂着,有人觉得饿了,招呼茶馆老板上点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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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笑眯眯地端着一碟花生米上来。放下花生米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几位爷,听说梁府门口已经排起长队了,十几号人呢。”
几个秀才一愣。
“十几号人?都是什么人?”
茶馆老板说:“还能是什么人?木匠,铁匠,机匠,还有那些干粗活的。都拿着工具箱,排着队,等着应募呢。”
张秀才冷笑道:“哼,一群泥腿子,为了几个臭钱,连脸都不要了。给女子当奴才,亏他们干得出来!”
李秀才摇头晃脑道:“孟子曰: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这些泥腿子,为了几个钱,连节气都不要了。可悲,可叹!”
王秀才刚要附和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已经欠了茶馆两个月的茶钱。茶馆老板虽然笑眯眯的,可那双眼睛,分明在说:你什么时候还钱?
他低下头,抓起几颗花生米,塞进嘴里,嚼得咯嘣响。
花生米很香,可他吃不出味道来。
此刻,梁府门前,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那些粗布衣衫的匠人们,扛着工具箱,揣着一身手艺,络绎不绝地赶来。队伍从梁府大门口排出去,沿着巷子拐了弯,一直排到街口。有人数了数,说至少有一百多人。
有人沉默寡言,只问工钱。问清楚了,点点头,就站到队伍里等着。
有人直截了当,只求一口饱饭。他们大多是外地来的,逃荒的,躲债的,走投无路的。听说这里管三餐,就来了。
也有人心中好奇,想看看这位姑娘口中的新奇织机,究竟是个什么模样。他们听说那机器用水力带动,一人可抵数人之力,都觉得不可思议,想亲眼见识见识。
队伍里有人在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当家的是个姑娘,才十岁。”
“姑娘怎么了?人家能拿出钱来,能说话算话,比那些光说不练的强多了。”
“就是。那些秀才老爷们,天天骂骂,可你让他们拿钱出来试试?他们裤兜比脸还干净。”
“别说那些没用的。我就想知道,工钱是不是真加倍,月钱是不是真不欠。”
“应该不假。我有个亲戚在梁家铺子,说那姑娘说话做事,比爷们儿还干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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