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茶寮定契四六分(3/5)
明面上的代价,是六四分。她四,他六。听起来,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。
可一旦落笔,这间绣坊,还是她的吗?
不是了。
从此刻起,它姓“皇子”,不姓“梁”。
她那些藏在心底的计划——让困在家中的妇人靠织布挣钱,有一口自己的饭吃;让女工在铺子能被尊重,能挺直腰杆;让“人欲”撬动“天理”,让女子不必一生困于深宅……这些事若是成了,红利四成归他,名声归他,权势归他,连她做的一切,都会变成他的仁政、他的眼光、他的功绩。
可若是败了呢?
若是机器造不出来,若是布卖不出去,若是那些妇人又被砸了织布机,被丈夫关在家中,被邻里指着鼻子骂“不守妇道”,走投无路、哭告无门。
二皇子会替她们出头吗?
会为了一群底层女子,去得罪世家、得罪礼教、得罪满天下的读书人吗?
还是会轻飘飘一句,事与愿违,与我无关。
林苏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投资人。
给钱的时候,说得天花乱坠,共进退,同富贵。
一旦赔钱,一旦出事,跑得比谁都快,撇得比谁都干净。
可二皇子不是投资人。
他是皇子。
他想要的,从来不止是钱。
是她这个人,是她的本事,是她手里那些看不见、却能真正成事的力量。
林苏深吸一口气,再抬眼时,眼底所有慌乱都已沉淀下去,只剩下一片沉静的锐利。
她看着管事,一字一句清晰道:
“我要见殿下一面。”
管事明显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。
片刻后,他才缓缓点头:“殿下有言在先,您若是同意条件,便可安排相见。”
林苏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半分退让。
“我同意。先见,再签。”
不见面,不问清楚,不把话摊开说透,她一个字都不会写。
管事看着她,目光里那点随意渐渐收起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意外,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赞赏。
“四姑娘,您比我想象中,还要谨慎。”
林苏没说话。
谨慎?
她只是怕了。
怕再一次一无所有,怕再一次哭到无力,怕自己拼尽全力护着的人,最后还是落得一场空。
管事收起那张契约,缓缓站起身。
“既如此,我回去即刻禀报殿下。有了准信,我再来寻您。”
林苏轻轻点头。
三日后,天色微阴,风轻云淡。
林苏按照约定的时辰,换了一身素色布裙,未施粉黛,只简单挽了发髻,由周妈妈远远跟着,一路出了扬州城西门。
二皇子选定的地方,是城郊一处再不起眼不过的临水茶寮。
茅顶竹墙,搭在河岸柳荫下,四周荒草萋萋,不靠近官道,不挨着村落,寻常行人极少经过,一眼望去只剩安静与隐蔽。茶寮里只有三张掉了漆的竹桌,几把高矮不一的竹椅,角落里一个风炉,灶上坐着一把粗陶茶壶,水汽袅袅,飘着淡淡的劣质茶叶香。看店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,眉眼浑浊,手脚迟缓,像是对世间诸事都漠不关心,只低头添柴烧火,不问来客身份。
这样的地方,最适合说秘事。
最适合,见一位不能轻易暴露身份的皇子。
林苏走到茶寮门口时,脚步微顿,目光先快速扫过四周。
四下无人,风拂柳叶,河水静静流淌,没有暗卫,没有随从,没有车马,连一点贵气的痕迹都找不到。只有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,坐着一个身着青布直裰的男子,背对着门口,身姿挺拔,脊背挺直,即便穿着最普通的布衣,也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沉静气度。
是二皇子。
林苏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一步步走了过去。
听到脚步声,男子缓缓转过身。
他未戴冠,只用一根木簪束发,面容清俊,眉眼温和,肤色是常年居于室内的白皙,却不显文弱,眼神深邃如古井,望过来时,带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平静。没有皇子的盛气凌人,没有上位者的咄咄逼人,倒像一位走南闯北、深藏不露的寻常商人。
林苏在他对面的竹椅上静静坐下,腰背挺直,不卑不亢。
二皇子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,提起壶柄,缓缓往空杯里注了半杯热茶。茶水色浅,茶香寡淡,连一点茶沫都没有,是最下等的陈茶。
他推到林苏面前,声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喜怒。
“梁四姑娘,好久不见。”
简单四个字,却分量不轻。
林苏指尖微曲,轻轻碰了一下杯壁,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入心底,却没能暖开她紧绷的心弦。她没有端起杯子,没有喝茶,只是抬眸,目光平静地迎向二皇子的视线。
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没有试探。
她开门见山。
“殿下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二皇子指尖搭在杯沿,微微颔首,示意她但说无妨。
“这间绣坊,是您的,还是别人的?”
她问得直接,问得锋利,没有半分迂回。
这间铺子,是她一步步选址、一遍遍查看、一项项谈妥、一两银子一两银子精打细算才定下的根基。她原以为,这是她在这世间,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。可管事上门,一句“二皇子的产业”,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,把她所有的底气都浇得冰凉。
她必须弄清楚——这铺子,到底是谁的。
是她的,还是皇子的私产。
是她打拼的底气,还是别人布下的局。
二皇子闻言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没有嘲讽,没有轻视,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他看着林苏,目光坦诚,没有半分遮掩。
“是我的。”
他说得平静,却字字清晰。
“地契在我私库,房契在我管事手中,铺子里前后左右暗布的人手,是我的人。甚至连你签下卖房契约的那一刻,消息就已经送到了我桌上。”
林苏的心,轻轻往下一沉。
原来从头到尾,都不是巧合。
不是她运气好,捡到一间干净稳妥的铺子。
而是这间铺子,从一开始,就是二皇子放在那里,等着她去挑,等着她去选,等着她一步一步,走进他早已铺好的局里。
她自以为谨慎,自以为步步为营,自以为避开了所有坑。
却不知道,最大的一张网,早已在头顶张开。
她没有失态,没有变色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把这股惊涛骇浪强行压回心底。事已至此,惊慌无用,愤怒无用,委屈更无用。她能做的,只有谈条件,争底线,守住自己最不能退的东西。
她继续问第二个问题。
“您给我用,怎么用?是我全权做主,还是您要派人盯着?”
这是最核心的问题。
是经营权。
是她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,把绣坊做下去,把女工护起来,把她想做的事,一件一件做成。
如果二皇子要派人插手,要指手画脚,要定她的规矩,管她的人,卡她的钱,那这绣坊,她宁可不要。
她不要做一个挂名的掌柜,不要做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,更不要把那些信任她的妇人,推到另一个更危险的境地。
二皇子端起茶杯,慢慢送到唇边,浅浅啜了一口。茶水粗劣,他却喝得从容,仿佛饮的是天下最珍贵的贡茶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。
“四姑娘,您觉得呢?”
林苏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半分躲闪。
“您要六成红利,自然有权知道钱是怎么挣的,账是怎么算的。这是本分,我不会瞒,也不会躲。”
继续阅读
她顿了顿,语气坚定,一字一顿。
“但我做的事,要自己说了算。包括招什么人,留什么人,辞什么人;包括工坊定什么规矩,女工吃什么饭,做多少活;包括布卖什么价钱,卖给什么人,接不接什么单子。一切经营,我做主。”
她要的,不是一个施舍的机会。
是掌控权。
二皇子目光微凝,落在她脸上,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打量,几分探究。
难怪四弟那样的人,都会对她另眼相看。
二皇子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。
本章未完,下一页继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