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茶寮定契四六分(1/5)
林苏坐在窗前,把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绣坊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
水利织机还在试制,但早晚要造出来。造出来之后,得有地方放,得有活干,得有路子卖。她不能等到机器造好了再去找铺子,那会儿就晚了。
得先下手。
可这扬州城的铺子,不是说买就能买的。水深着呢。寻常人家名下置业,极易被人盯上盘查,若是被人揪着女子经商、私置产业说事,麻烦缠身。
林苏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把想到的一条一条写下来。
第一,位置。
绣坊不是杂货铺,不用非挤在闹市。但也不能太偏,偏了没人来,货出不去。最好选那种小户人家聚集的地方——一来女工好找,二来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,有人盯着,坏人不敢太放肆。
离运河不能太远。织布绣花都要用水,远了取水不便。而且运河边有码头,货从水路走方便,将来往京城运布也省事。
第二,铺子本身。
要前后两进。前面能开张卖货,后面能做工坊。院子要大,能放织机,能晾布。光线要好,女工费眼睛,黑咕隆咚的熬坏了眼,她担不起这责任。
房子不能太破。太破了修起来花钱,说不定还有隐患。但也不能太新,太新的贵,她手里银子有限。
第三,房主与归属。
这是最要紧的。
铺子不能落在她林苏名下,也不能落在墨兰名下。必须以梁家庄头的名义购置,归入侯府庄产,由她代管经营。如此一来,房契干净、权属稳固,官府不敢查,地痞不敢闹,同行不敢轻易挑衅。
若是写在她自己名下,日后稍有风吹草动,便会被人扣上“女子不守本分、私购产业”的罪名。
第四,邻里。
周围是什么人,也得打听。
有的地方读书人多,最看不惯女子抛头露面。你开个绣坊,他们天天在门口转悠,指指点点,说三道四。你还没怎么着,名声先臭了。
有的地方地痞多,今天来收保护费,明天来调戏女工。报官?官府管不了,或者不想管。
有的地方同行多,你开张第二天,就有人上门找茬。抢生意抢得明目张胆。
最好找那种普通人家多的地方。小商小贩,手艺匠人,码头工人,这些人自己也是靠手艺吃饭的,不会瞧不起别人。街坊邻居熟了,还能互相照应。
第五,价钱与出资。
银子要省着花。水利织机那边还在试,木料铁料都要钱,女工的工钱要留出来,万一机器造得慢,还得有银子撑一段。
林苏把这张纸看了三遍,觉得差不多了。
她叫来周妈妈。
“周妈妈,您帮我在城里打听打听,有没有合适的中人。要那种靠谱的,不坑人的,在这行当里干了多年的。咱们不是为自己买,是为京里来的主子置办私产,嘴要紧,事要稳。”
周妈妈瞬间会意,压低声音:“姑娘放心,老奴省得。是给那位主子办事,断不能出半分差错。”
周妈妈想了想,说:“城东有个姓王的,我认识。他干中人二十多年了,口碑不错。他经手的铺子,多有官绅人家的私产,从不敢乱说话,底细干净。”
林苏点点头:“那您帮我约他,明日见见。”
第二日,林苏在茶馆里见了王中人。
王中人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,说话和气,眼睛里透着精明。一听是京中贵人私产,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。
“姑娘,您替主子看铺子?”
林苏点点头。
“有什么要求?”
林苏把昨晚列的那几条说了。位置、大小、院子、光线、价钱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,末了淡淡补了一句:“铺子要干净,日后入贵人私簿,不得有半点纠纷。”
王中人听完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姑娘,您这……是懂行的。贵人的产业,最忌讳牵扯不清。”
林苏笑了笑,没接话。
王中人也不追问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了翻,说:“城东那片,倒是有几处。我带您去看看?都是清白人家的祖产,无抵押无纠纷,最适合做贵人私产。”
林苏点头。
王中人带着她,看了三处铺子。
第一处,在一条小巷子里,前后两进,院子不小,价钱也便宜,只要一百二十两。
林苏里里外外看了三遍,问王中人:“这铺子,怎么这么便宜?”
王中人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姑娘好眼力。这铺子便宜,是因为邻居难缠。旁边住着个老秀才,天天跟人吵架,嫌这嫌那。上一家租户就是被他骂跑的。贵人的产业,犯不上跟这等人纠缠。”
林苏摇摇头。
这种邻居,惹不起。
第二处,在街面上,位置好,铺面也大,前后三进,院子宽敞。林苏一看就喜欢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王中说:“三百两。”
林苏淡淡道:“太大了,用不上。贵人要的是稳妥实用,不是张扬排场。”
三百两,动静太大,容易惹人注目。二皇子置产,向来低调,不必如此铺张。
她摇摇头。
第三处,在一条巷子口,离运河不远。铺子不大,前后两进,院子大小合适,光线也好。林苏站在院子里,能听见远处运河上的船工号子。水路通达,便于漕运转运,正合心意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王中说:“一百八十两。房东姓陈,是个老实的生意人,这铺子是他爹传下来的,他要回老家养老,才卖的。底细干净,没什么纠纷,最适合归入贵人私产。”
林苏心里动了动。
一百八十两,数目不大不小,不扎眼。位置合适,大小合适,光线合适。院子能放十来台织机,厢房能住人,前面能开张。
她让周妈妈去打听房东的底细,又让周妈妈去附近转转,看看邻里都是什么人。
周妈妈跑了一天,回来禀报:
房东陈老板,确实是做生意的,开了二十年杂货铺,攒下些家底。他爹是木匠,这铺子是当年买的,房契清楚,没押给过人,也没纠纷。他儿子在老家考中了秀才,要回去伺候老母,这才卖铺子。
邻里呢,巷子里住的多是小户人家,有卖菜的,有打铁的,有干零活的。巷口有个茶水摊,老板娘是个寡妇,人缘好,街坊邻居都爱去她那儿坐坐。再往前走,是织造巷,那里作坊多,匠人多,织工多。
最重要的是,这一片无人知晓铺子要归入二皇子私产,动静极小,稳妥至极。
林苏听完,心里有了数。
她又亲自去看了两遍。一遍白天,一遍傍晚。一遍晴天,一遍阴天。
白天看光线,傍晚看人气。晴天看房子漏不漏,阴天看院子潮不潮。
确认没问题了,她才让王中人去谈价。
谈了两日,最后一百七十两成交。
签契那天,林苏把契约看了三遍。
房东陈老板坐在对面,等着她签字。
林苏淡淡开口:“此铺不归我林苏名下,而归侯府庄头代持,为贵人私产,契约上须写清代持之人,不得有误。”
陈老板一愣,随即连忙点头:“明白明白,贵人的产业,小的一定按规矩办。”
林苏指着契约上的一行字,问:“这上面说,铺子里的一应物件,都归新主。都有什么?”
陈老板说:“有几张旧桌子,几个柜子,还有我爹当年留下的几个木工家伙。姑娘要是不想要,我让人搬走。”
林苏说:“不必留下即可,日后工坊用得上。”
她又指着契约上的另一行字:“这上面说,若有纠纷,由卖方处置。什么纠纷?”
陈老板说:“姑娘放心,我这铺子,干干净净,没什么纠纷。这条是中人加的,怕万一有什么事,咱们说清楚。”
林苏想了想,道:“此乃贵人私产,不容半分搅扰。若有人来闹事,说这铺子是他的,或是有任何产权纠葛,你须出面一力处置。处置不了的,原价退银,绝不姑息。”
陈老板脸色变了变,说:“那不能。这铺子是我爹买的,房契在我手里,谁来说也不行。”
林苏看着他,没说话。那眼神里的沉静,竟让陈老板莫名心怯。
王中人连忙打圆场:“姑娘放心,这事我担保。陈老板这铺子,我经手多年,从来没出过事。何况是贵人的产业,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含糊。”
林苏道:“那就再加一条。若有人来闹事,陈老板须出面处置。处置不了的,退我全款。此条写入官契,按印为证。”
陈老板愣了一下,看向王中人。
王中人沉声道:“陈老板,贵人的规矩,照办便是。出了事,你我都担待不起。”
陈老板犹豫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行,加。”
王中人当场改了契约,又誊了一份。林苏看了,确认产权归属、代持人名、纠纷条款无一错处,才让随行的庄头代签,画了押。
银货两讫。
林苏接过房契,小心折好,交给随行之人收存——此契日后要送入二皇子私产簿册,由专人保管,绝不能落在她手中。
走出门的那一刻,她心里踏实了。
回去的路上,周妈妈小声问:“姑娘,您刚才怎么非要加那条?陈老板人挺老实的,不至于坑人吧?”
林苏摇摇头。
“不是坑不坑的问题。是万一。。”
周妈妈懂了。
林苏想了想,说:“周妈妈,您想,这铺子是陈老板他爹买的。他爹买的时候,是从谁手里买的?那人有没有兄弟?兄弟认不认这笔账?过了这么多年,万一有人跳出来说,这铺子是他家的,他当年是被骗的,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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