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夏风泣血锁焚心(2/5)
她来自后世,熟读历史,比任何人都懂这句话的恐怖。
所谓三纲,君为臣纲,父为子纲,夫为妻纲。所谓五常,仁义礼智信。而这个人,把妻子对丈夫的服从,抬到了与臣子对君王的绝对忠诚同等的高度,把这种不平等的压迫,定义为“天理”,定义为“人伦之本”,定义为“无所逃于天地之间”的铁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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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意味着,女子对男子的服从,不再是世俗的规矩,不再是家族的要求,而是天理。
是天定的规则,是宇宙的法则,是神圣不可侵犯、不可违抗、不可质疑的终极真理。
女子不能有自己的思想,不能有自己的意志,不能有自己的追求,更不能像林苏这样,抛头露面、谋生自立、辩驳圣贤。但凡有一丝违逆,就是逆天而行,就是违背天理,就是禽兽不如,就不配为人。
他把封建礼教,从人间的规矩,上升到了宇宙本体论的高度,赋予了它神圣不可侵犯的色彩。从此,礼教不再是可以商议、可以改变、可以质疑的东西,而是如同日月星辰、四季更替一般,永恒不变,压在所有女子的头上,永世不得翻身。
而这套极端残酷的思想,已经在南方发扬光大,被无数读书人奉为圭臬,被无数世家大族奉为家训,被整个社会当成了不可动摇的真理。
林苏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。
窗外的热风还在吹,海棠花瓣还在落,可她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,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空白,只有墨兰的话,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旋转、碰撞、撕裂。
因为那场辩论。
因为她赢了。
所以庄先生抑郁而终。
所以他的弟子恨她入骨。
所以那些铺天盖地的酸诗,那些毁人名声的黄谣,那些越来越恶毒的闲话,从来都不是冲着姨娘们的生意,不是冲着她们抛头露面的谋生,全部都是冲着她来的。
对方的目的,从来不是赶走姨娘们,不是逼垮她们的生意,而是毁掉她。
毁掉这个敢质疑圣贤、敢违背礼教、敢赢了大儒的女子。
毁掉这个打破了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规矩的异类。
让她身败名裂,让她抬不起头,让她再也不敢说一句违背礼教的话,让天下所有女子都以她为戒,乖乖钻进礼教的笼子里,永世不得反抗。
墨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,心疼得眼眶发红,却依旧要把最残酷的现实说透,让她彻底明白,自己面对的,究竟是怎样可怕的敌人。
“他的那些话,娘今日听那些诰命夫人转述,都觉得浑身发冷,害怕得发抖。”
“他不是在讲道理,不是在论学说,他是在把那些压迫女子的规矩,变成天理。变成天理,就不能改,不能碰,不能质疑。改了就是逆天,就是禽兽,就不是人。”
“这也是为什么,那些文人墨客会越来越起劲,会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,会拼了命地造谣污蔑、攻击你。因为在他们眼里,他们不是在欺负人,不是在施暴,他们是在维护天理,是在扞卫人伦,是在做这世上最正义、最神圣的事。”
“你想让读书人自己人骂自己人?骂不动的,也不可能骂得动。”
“因为在他们眼里,那个推行极端礼教的弟子,不是坏人,不是施暴者,是继承圣贤遗志的新圣贤,是扞卫天理的大英雄。你想让他们指责自己的英雄,指责自己信奉的真理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”
墨兰的目光,紧紧落在林苏的脸上,一字一句,问得她心胆俱裂。
“曦曦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苏没有说话,嘴唇惨白,浑身冰凉,连仲夏的酷暑,都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。
她怎么会不知道。
意味着她所有的计策,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反抗,从一开始就是徒劳。
意味着她面对的,不是几个酸儒,不是几个造谣者,而是一整套被奉为真理的思想,是一群视这套思想为性命的读书人,是整个被儒家礼教牢牢控制的社会,是几千年沉淀下来的、压在所有女子身上的大山。
意味着她以一人之身,对抗整个天下,对抗整个时代,对抗几千年的封建压迫。
必败无疑。
墨兰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里,盛满了对这世道的无奈,对女儿的心疼。
“你还记得吗?你幼时和庄先生辩驳,你赢了。可那场赢,换来的是什么?是庄先生的抑郁而终,是他弟子的刻骨仇恨,是今日这铺天盖地的祸事,是你如今走投无路的绝境。”
“你以为你能用道理说服人,能用公道打动人心。可那些人,从来都不讲道理。他们讲的是天理,是他们口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天理。”
“你一个小小的女娃,无拳无勇,无依无靠,凭什么跟天理斗?”
林苏的嘴唇,轻轻动了动。
她在心里拼命地喊,想说那不对。
想说那些所谓的天理,根本不是天理,只是人定的规矩,只是男子为了压迫女子、掌控权力定下的枷锁。
想说人定的规矩,就能改,就能破,就能推翻。
想说女子不该被这样压迫,不该被这样碾轧,不该一辈子活在笼子里。
可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清楚地知道,在这个时代,在这些读书人心里,在这些诰命夫人、世家主母心里,那就是天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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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不可动摇、不可违抗、不可质疑的天理。
是压得天下女子喘不过气的天理。
墨兰看着她眼底的挣扎与绝望,看着她强撑着却早已摇摇欲坠的模样,继续说出那些更让她心碎的真相。
“你知道娘今日去那些官员夫人家,人家是怎么说的吗?”
林苏缓缓摇了摇头,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。
墨兰的脸上,露出一抹凄苦的笑,那笑容里,满是对这世道的嘲讽与无力。
“娘去的,都是与咱们永宁侯府有几十年交情、平日里往来密切的人家,都是真心待咱们、念着旧情的人。可她们说那些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半分恶意,没有半分偏袒,只有满满的担心,只有发自内心的认同。”
“她们说,你们家那个四姑娘,从小就不一般。从小就敢跟大儒辩驳,把先生辩得下不来台,小小年纪就如此僭越,如此不守本分。如今长大了,更是不得了,带着家里的姨娘们抛头露面,开着铺子招摇过市,全然不顾女子的贞洁与名声,全然不顾儒家的纲常礼教。”
“她们说,有这样的姑娘在,难怪那些书生要骂,难怪那些读书人要出面维护天理。这不是欺负人,这是替天行道。”
替天行道。
四个字,让林苏的脸色,瞬间又白了一分,血色尽褪,连指尖都变得透明。
她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压迫,是在争取公道,是在为女子争一条生路。
可在世人眼里,她却是离经叛道的罪人,是违背天理的妖孽,是需要被“替天行道”的妖孽。
那些施暴者,成了正义的化身。
那些受害者,成了罪有应得。
这就是封建社会最残酷的真相,最荒诞的现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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